中国宝宝的“奶瓶子”,能不能握在自己手里?

文 |《财经国家周刊》记者 里雨曦 实习生 郭怡伶

提到种子,关键词涉及粮食安全、农业“芯片”、种源“卡脖子”等等,种子在国家自主创新的战略层面,意义重大,备受重视。

事实上,除了人们熟悉的“菜篮子”“米袋子”的种源安全,我国的“奶瓶子”更是面临着核心技术创新不足、长期依赖进口等类似痛点。

在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之后,中国乳业历经了十几年的调整和努力,在产品质量和产业化规模方面已经取得质的飞跃,但在奶牛育种、草种、婴幼儿奶粉原辅料领域则严重依赖进口,这些问题的存在也一直是中国乳业高质量发展道路上的隐患。

如何解决乳业“卡脖子”问题,关系着中国宝宝的“奶瓶子”安全,也是 “十四五”期间乳制品行业需要重点关注的议题。

奶牛育种难控

要实现乳业的自主可控,最重要的是实现奶源可控。然而,在最直接影响奶源的奶牛育种上,我国与发达国家尚有差距,种公牛培育、冻精、母牛繁育等环节长期依赖进口。

荷斯坦奶牛是目前国际上最主要的奶牛品种,育种方式主要是采用冻精人工繁殖,实现奶牛的繁育。

不过目前,我国种公牛培育体系尚未建立,90%以上的种公牛从国外引进,部分种公牛站建成后也面临着后备公牛严重缺乏、种公牛断档的问题。

国家现代奶牛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李胜利告诉《财经国家周刊》记者,由于我国在育种方面起步较晚,相比国外,自主繁育的种公牛在生产性能和长寿性等方面存在一定差距。

这种情况下,国内的奶牛育种需要依赖进口冻精。

据李胜利测算,目前我国的冻精市场,国内冻精占45%-50%,进口冻精占50%-55%,进口冻精已占据冻精市场的半壁江山,且市场份额仍在逐步扩大。

总体来看,起步晚,难以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完整的奶牛育种体系,导致了我国奶牛育种与发达国家的差距。

上世纪70年代,我国分别以北京、上海为核心区域,先后成立了北方、南方黑白花奶牛育种科研协作组,首次实现了跨省区联合育种。也就是说,我国开展有计划的奶牛群体遗传改良有40余年的历史。而奶业发达的国家如德国、荷兰、意大利等,却有100年左右的奶牛育种历史。

也因此,我国未敢停下追赶的步伐。从80年代的人工授精技术、良种登记、奶牛体型外貌鉴定,到90年代建立首个奶牛“MOET”育种体系,再到新世纪构建奶牛基因组选择平台,我国奶牛育种一直在不断进步,建立基础数据,完善育种体系,加强自主研究。

此外,母牛繁育环节也面临尴尬现状。目前,国内大型乳品企业为了进一步把控奶源,加快了大型牧场的建设,母畜供不应求,国内自繁难以达到数量要求。这就造成了母牛进口数量的激增,进口母牛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

据了解,按照往年经验,进口一头母牛的到岸价格在20000元左右,国内自繁母牛的价格在23000元左右。形势变了后,进口母牛的价格甚至可达到26000-30000元,按照建设万头牧场计算,成本激增近亿元。

专家根据奶牛的生育周期推断,“十四五”期间,母牛的短缺和价格上涨将是中国乳业面临的大问题。

由于育种和养殖都属于长周期性产业,时间成本是我国乳业上游难以跨越的壁垒。

有行业专家表示,由于各方面的原因,我国奶牛育种想要赶超世界先进水平,完成育种可控,尚有难度。目前我国奶牛育种正处于“跟跑”阶段,要实现“并跑”至少还有10年的征程,而实现“领跑”则至少还需20年。

饲草进口依赖

种好草,养好牛,产好奶,乳业高质量发展的路径已经在行业内达成共识。然而,除了奶牛“卡脖子”外,草的问题也尤为严重。

奶牛饲草料主要有玉米、燕麦草和苜蓿草。其中苜蓿草是一种优质饲料作物,其蛋白含量约占总干草质量的17%-20%,作为一种反刍动物获取蛋白质的优质粗饲料,苜蓿草被誉为“牧草之王”。

但是,我国目前仍面临严重的苜蓿进口依赖。

2008年起,我国从草产品出口国转为进口国,此后进口量逐年大幅度增加。2019年,草产品进口总量为163万吨,其中苜蓿干草136万吨,燕麦草24万吨。

公开数据显示,我国优质苜蓿的自给率一直徘徊在60%左右。据原农业部发布的《全国苜蓿产业发展规划(2016-2020年)》,2020年我国优质苜蓿缺口可达180万吨。

进口依赖导致了我国对苜蓿草价格掌控力的缺失,近些年进口苜蓿草价格也不断上涨,随之推高了国内乳业的生产成本。

我国进口苜蓿草主要来源有美国、西班牙、加拿大等国。2020年,进口苜蓿草价格快速上涨,平均到岸价约为360美元/吨,2019年,这个数字为347.42美元/吨,且2019年的价格对比2018年已高出了不少于10%。

更严重的是,同为奶牛饲养重要饲草料的玉米和燕麦草,同样长期依赖进口,草种难以自主是“卡脖子”的根本原因。

有专家指出,目前国内需求的牧草种子70%以上需要进口,而苜蓿草种的进口依赖程度或许更高。

公开资料显示,进入21世纪,中国草种子贸易量呈现急剧增长,2003年进口量达到2万吨,此后出口量呈下降趋势,而进口量呈波动型上升态势,整体呈净进口状态,且贸易逆差呈扩大趋势。

到2010年,草种进口量上升至3.41万吨,出口量却下降至0.19万吨。进口的草种子主要包括紫花苜蓿、黑麦草、羊茅、三叶草、草地早熟禾等。从1995年到2016年,苜蓿种子进口量增长了3249倍。

2015年的统计数据显示,在绿化领域,草坪草的草种100%依赖进口,在牧草领域,苜蓿草种80%依赖进口。

有专家指出,我国良种生产建设滞后,配套监管制度不完善。与我国农作物种业相比,草种业尚处于起步阶段。草种良种生产还未达到品种布局区域化、种子生产专业化、种子加工机械化和种子质量标准化的“四化”建设要求。

在监管层面,草原法、种子法虽然强化了种子市场的监管和行政执法职能,但部门规章中只有《草种管理办法》,缺少草种业发展的支持政策,在土地、投资、税收、招投标等管理政策上难以覆盖惠及。

此外,我国缺乏草种质量控制体系和有效市场监管,尚未建立草种生产认证制度,品种混杂、假冒伪劣种子在市场流通等现象依然存在。

与奶牛育种面临的痛点相似,由于种业发展同样需要漫长的代际繁殖和改良过程,对于尚未建立起完整育种体系的我国草种行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时间成本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下游结构性短缺矛盾凸显

在下游的深加工方面,我国乳业面临着结构型短缺,原料型的乳清粉、乳蛋白、乳糖以及乳铁蛋白等婴幼儿配方奶粉中常添加的原辅料基本依赖进口。而主要原料难以自主,也成为中国乳业发展路上的一大隐患。

乳清粉、乳蛋白、乳糖以及乳铁蛋白等都是生产婴幼儿配方奶粉的重要原料,也是在生产干酪或干酪素等产品时的副产品。但是由于国内没有食用干酪产品的饮食习惯,我国也尚未建立起乳清粉等原辅料生产体系,婴幼儿配方奶粉的主要原辅料需要大量进口。

乳清粉是我国进口量较大的一类乳制品。海关数据显示,2009-2018年,乳清粉年均进口增速达11%。美国作为全球乳清粉主产国和主要出口国,一直是我国进口乳清粉的主要来源国。2017年,我国进口美国乳清粉占比达55%。

2019年1-12月,我国共进口乳清45.34万吨,这个数字在2020达到了62.64万吨,同比增加38.16%。

除乳清粉以外,作为中国奶粉行业重要的食品营养强化剂,乳铁蛋白等添加物也主要依赖进口。公开数据显示,我国的乳铁蛋白进口量约占用量的98%,严重受控。

这也一定程度上推高了乳制品原料的市场价格。例如,2018年以前,乳铁蛋白的售价一般在2000-3000元/千克,2020年,乳铁蛋白的价格在14000-15000元/千克之间,甚至在2018年,乳铁蛋白的价格曾一度暴涨至30000元/千克,价格涨幅超过10倍。此外,乳清蛋白粉等奶粉生产的原辅料价格也随之上涨。

有行业专家对《财经国家周刊》记者表示,国内乳铁蛋白生产确实有难度,这与我们国家的产业结构有关系。

他进一步表示,事实上乳清粉、乳铁蛋白等乳制品原辅料的生产工艺并不复杂,而国内难以建立起相关的生产体系的原因有两点:一方面是受饮食习惯所限,消费市场的结构让我国很难建立起干酪生产体系,作为干酪制品的副产品,乳清粉和乳铁蛋白等原辅料的大规模生产难以实现;另一方面,国内鲜奶生产成本过高,推高了国内乳制品原料的生产成本。

据了解,近10年来,我国原料奶收购价格一直处于高位。2009年5月,10个主产省份生鲜乳平均价格为2.37元/千克,2019年8月份为3.67元/千克,增长了54.9%,比国外高出三分之一以上,个别地区甚至高出一倍。奶酪被誉为“奶黄金”,生产1公斤奶酪大约需要10公斤牛奶。国产原料奶价格高,每公斤近4元的原料奶制作干酪的成本高于进口奶酪价格。

高奶价导致国产乳粉等深加工产业在市场上缺乏竞争优势,产量停滞不前。

与此同时,中国乳业表现在干酪加工方面的差距也是显而易见的。

欧美发达国家中,约70%原奶被加工成奶酪、奶粉、乳清粉、黄油等深加工产品,液态奶只占30%左右。而我国约80%原奶用于生产液态奶,乳制品深加工方面尚未形成大的产业,产量较低。

由此可见,中国奶粉行业在原辅料上的欠缺,主要是由于中国奶业的产业结构调整未能取得明显进展。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7年我国乳制品产量2935万吨,同比增加4.2%。其中干乳制品产量243.38 万吨,同比下降4.97%。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食品生产安全监督管理司稽查专员毕玉安曾表示,中国乳业的原料供应、科技水平、创新能力与世界发达国家还有较大差距。乳制品行业产业链还存在安全隐患,核心技术掌握还不够全面,关键原料供应高度依赖进口。

目前,全球乳制品行业正从传统乳制品向乳制品深加工领域拓展,国内的乳制品行业必须迎头赶上,加快解决目前存在于深加工领域的结构性问题,因为这关系到乳业核心技术和核心原材料的掌控问题。

警惕走上大豆、玉米老路

很难想象,在奶牛育种、草种和核心原材料等乳业生产的核心环节难以做到独立自主的情况下,国人的“奶瓶子”应当如何掌握在自己手里。

“现在看来,发生在乳业上的事情与当年发生在大豆上的如出一辙。”一位行业人士对于乳业的现状表示担忧。

担忧的声音不在少数,随着核心环节进口依赖的逐渐扩大,越来越多的行业人士开始担心,随着国外产品的进一步涌入,脆弱的国内乳业体系将迎来极为严峻的挑战。“一旦相关产业被国外产品大量占据,则会导致整个体系被摧毁,‘大豆悲剧’恐在乳业再度上演。”

这一点在奶牛育种方面表现得尤为明显。一位行业人士表示,国外公司对待中国奶牛育种,与当年大豆、玉米种业占领中国市场的情况如出一辙。国外奶牛育种公司不会在中国建立任何育种体系,而是大量向国内倾销冻精,以低价、渗透等方式抢占国内市场资源,从而逼迫国内育种体系的瓦解。

尴尬的是,随着国内大规模牧场的兴建,各大企业会优先选择育种历史悠久、机制健全的国外公司的优质冻精,国内冻精的市场占比逐年下降。而对比国外上百年育种历史,国内育种在种公遗传性、生产性能等各基础部分尚难以与国外公司抗衡。

饲草环节面临的问题也如出一辙,育种体系失控的风险正在逐年增加。

不过,我们欣喜地发现,育种问题近期已得到中央的关注和重视。

今年2月,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实施新一轮畜禽遗传改良计划和现代种业提升工程。尊重科学、严格监管,有序推进生物育种产业化应用。加强育种领域知识产权保护。支持种业龙头企业建立健全商业化育种体系,加快建设南繁硅谷,加强制种基地和良种繁育体系建设,研究重大品种研发与推广后补助政策,促进育繁推一体化发展。

行业内普遍表示,一旦获得顶层设计的重视,乳业的“卡脖子”困局就将得到一定程度缓解。而下一步,中国乳业的发展也应该在结构性上进一步深化改革,真正做到“做强做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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